《蛙》和读《蛙》的人

最近看了莫言的《蛙》,第一次看莫言的小说难免有些跟风,心想倒是要看看这个诺贝尔文学奖写的都是些什么。《蛙》几年前还得过矛盾文学奖,印象中跟矛盾文学奖有关的,也就是在部队的时候看完的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了,旁出无他。

 

看小说的心态与看专业文献的心态是大大不同的,后者是每读一句话便要思考一阵,搞清楚这句话的深刻含义,而前者,则可以随心所欲,跳过一段段繁冗的描写,直接追着小说情节读下去。这种淋漓畅快的感觉是读其他读物所没有的。最开始我很好奇《蛙》为什么叫《蛙》,就好比至今仍然好奇莫言还有一本《丰乳肥臀》为什么叫那么个怪怪的名字。读罢,我也仍然只能说算是了解了个大概,大抵上是能够说出主人公姑姑的一生的各种奇闻,总是与蛙有着丝缕联系。

这是一篇深得我心的小说,难怪乎无论是战友还是校长都推荐我们阅读。想起曾经我也有一个作家梦、一个小说家梦(事实上一直到现在这个梦也未完全破灭),我也很喜欢写文字,但是那些却只能叫做文字而已,终究不能叫小说,究其缘由,恰是缺少生活。这样说来,其实又可以说得很远了,生活是什么?生活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一日一日地重复,又或者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再到下一个地方,又或者是遇见一个人另一个人。谁都在生活,可是并不是谁的“生活”都可以叫做生活,很多人的“生活”,只能叫做“度日”罢了。生活并不是需要特别的离奇,哪怕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的生活,也可以写出一部饱含哲理的小说,每个人的生活都可以拿过来写,并且一定都精彩,但是就看你是否有心记忆了。

 

事实上之所以莫言的《蛙》能够如此令我喜欢,跟他写的那种生活是有关的,没有上海人的小资情调,没有金庸的武侠情缘,也没有鲁迅的那般有些晦涩的呐喊,他写的就是农村,就是我们这些乡野人所过的平常生活,任何人都不会想起来要把这种生活写成小说的生活。从小说人物的起名开始,便注定了他们不会是周萍,不会是闰土、水生,他们叫陈耳、陈鼻、陈眉、李手、万足、万心、张拳、袁腮……而纵观整本小说,写的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乡下的一帮村民们,为了生孩子、为了打孩子的一场闹剧而已,这在那个年代想必全中国都是屡见不鲜,甚至在我出生以后的若干年里,都还一直断断续续地上演着各种躲到外地超生的故事。可就是这样普通却也不算平常的历史,就被写成了小说。也许这本小说里的很多故事并不是莫言创造的,而应该就是真实的故事吧。

 

故事里的姑姑,是一个不算寻常的人物,但是也仍然称不上传奇。她不过就是非常地好强,一生认准的理儿就一定要做到。在我看来,虽然她做的事情未必所有人完全赞成,但是她仍然是个英雄,但是英雄一般都是没有好结局的。

 

关于乡野的传说、关于乡野的故事,正在随着农村成片地城市化而消失,在80年代及以前出生的人,一定会多少有些怀念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例如儿时滚的铁环、玩的弹珠,以及沙包、跳房子……也越来越少能够听到父辈们、祖辈们坐在老屋前晒着太阳安详地说一些村子里经久流传的传说。那些故事,就如同手艺人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足现代人生活需求的高品质的物质生活。关于城市化的议题,也许可以另篇单论,但是关于那些故事,我却必然觉得可惜,故事多少反映着一些历史,除了书本上愿意谈到的正史,我想农村里、社会上老百姓的脑子里记忆下来的“野史”也同样具有意义,不单只是曾经的八路、曾经的抗日,也有文革、也有计划生育、也有最近的改革开放与大规模的城市化,拿出来写并不是说它不好,而是让我们记着、不断地回头看看我们走过的路和收获的教训,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在伟大的进步背后我们付出的各种并不是能够一笔带过的艰辛、努力与血的教训,这就是小说区别于生活日记之处。

 

而我一直想写的,也不过是些乡野生活、一些我的一生中遇到的不寻常但也算不上传奇的人,比如我的母亲,比如我的姨妈,她们对于儿女的爱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在自己的一生中受尽了生活的挫折,她们也和《蛙》中的姑姑一样,非常之要强,但是她们的结局,同样也令人怜惜。套用鲁迅的套路,大致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吧。

 

我的母亲与姨妈都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乡野之人,农家村妇,尽管我的母亲曾经也总以自己是小县城里的人而虚荣过一阵,可是她们确实也只能算作是村妇。她们的一生,既有着纯粹农村里妇女一生的影子,也有城里产业工人、下岗职工等后来一系列历史留下的痕迹,更有离婚、丧夫,甚至拾荒等离奇生活的穿插。生活之所以是生活,就是因为它不是童话、不是单纯的幸福。而人亦如此,有其光辉的一面,也欣然有其不是那么见得人的一面,她们也世俗、也自私(对子女当然是义无返顾地无私),她们也市井、也八卦,也有令人反感的地方。我时常想,我该怎样才可以把这样复杂(说是复杂,其实真是复杂,因为在我的心里,我也一直无法给她们定论一个清晰的评判,一份清晰的感情,除了感激以外,我无从去评判她们到底是值得赞扬还是值得后人以此为鉴)的人描写得不失偏颇,描写得彻底?我又怎样才能把她们的这一生与她们所经历的历史所联系起来,让小说不仅仅是记录两个女人的一生,而是有更高的立意与思想呢?这些都是让我一直迟迟没有下笔的原因。终究,她们的一生仍未完结,现在去写这样的一部小说也未必合适,诚然,还是等父母们百年之后再写写他们的一生罢。

 

我的好几位朋友,从小就家境不错,顺风顺水一路长到大,还有朋友从小学到大学到工作都没有出过一个区的,虽然有时候羡慕他们的家庭和睦美满,但是也多少为他们感到遗憾,生活不止是“舒适”一种,还可以有很多种,有“绝望”,有“悲伤”,有“惊讶”,有“遗憾”,有“生离死别”,有“天翻地覆”……城市里的生活兴许更应该叫做“日子”,因为生活并不是单调循环重复,而日子则是撕掉的一张张日历,下一张与上一张仅仅是数字不同。所以我才猜想,也许用不了多少年,中国也许就会走上西方城市工业化后的“收缩”道路,人们会回归农村、回归郊区,去追寻带有大院子、带有柴房、带有伙房、带有假山花园的住宅,去追寻自己耕种丰衣足食的日子,哦不,是生活,去追寻曾经邻里间没有防盗窗闻得到猪油香的生活,这些大抵一直都是大部分中国人尤其是城市人而不是我一个人的梦想,只要有条件,大家一定会去追寻。

 

《蛙》的最后写到了多年以后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见到了陈鼻、李手还有肖下唇等等曾经的同学,大家都过着不一样的生活,姑姑出人意料地嫁给了做泥娃娃的老郝,故事仍然在延续,或者说,生活没有哪一刻曾经停止。我也会回想我曾经的伙伴,回想起我曾经住过十多年的小县城,可与书中不同的是,那里既没有变更好,也把曾经许多儿时的回忆给拆掉了,这是否可以算作是另一种遗憾?儿时的伙伴,我也记不得太多,作为我们这些后生来说,事实上已经越来越走向匮乏的童年,因为我们没有田间地头的故事,没有老人家口口相传的传说,更像是一条流水线上的商品,这大概是历史留给我们最大的遗憾了吧。

 

农村里广阔的天地,一直令我心驰神往,儿时在农村里的回忆仍然无法令我知足,在山西岢岚的几年光阴也仍然无法弥补。在广袤的土地上,中国人xx地活着,大概这个xx可以填上不止100个词了吧。“坚强”、“倔强”、“可怜”、“无奈”、“充满希望”、“绝望”、“失望”、“传奇”、“勤劳”、“麻木”……每个人的生活,都可以写出一部半部小说,合起来,就是一部无关乎“正史”的中国社会变迁史。

 

最近趁着有空,间或着在读很多曾经想读又没能有时间读的书:《在沙溪阅读时间》、《人生地理学》、《收缩城市》、《云南三村》、《江村经济》、《设计结合自然》、《再造魅力故乡》……阅读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当然不是阅读晦涩难懂的专业文章),如果有一天,能够在农村里找块儿地、自己建造房子、自己耕作、在闲适时读自己想读之物,那便是此生无憾。